她以冰钩刺破歌女的眉心,引出一缕极淡的胭脂色雾气——那是“歌名之机”,包含着歌女歌唱时的所有情感、记忆、韵律,是她生命中最炽热的欢愉。雾气缓缓吸入冰匣,匣内的胭脂膏,似乎饱满了一丝。
歌女抱着琵琶离去时,眼神已变得茫然。她记得自己是个歌女,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歌词、任何曲调,甚至连如何拨动琵琶弦,都已忘记。她抱着琵琶,一步步走出榴靥巷,背影孤寂而茫然,琵琶在她怀中,再未发出过一丝声响。
阿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缓缓合上了冰匣。她知道,这样的交易,还要进行很多次,而她的生命,也在一次次交易中,逐渐走向终结。
岁月在榴靥巷,似乎过得格外缓慢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长安城里的花谢了又开,开了又谢,西市的繁华依旧,酒肆的喧嚣未停。阿榴守着冰案,一守就是三年。
三年间,她救了二十六个“籽鬼”。有因笑靥过媚被嫉妒者暗中算计的宫妃,有因羞笑不展被丈夫责打的世家侍女,有因饮酒过量而失靥的贵公子,有因卖笑为生却被籽毒所伤的娼妓……每救一人,她便收取“一寸机”:有人付了一瓣肺,三日后咳血而亡,临死前颊上竟泛起一抹短暂的笑靥,那是他此生最后一点欢愉;有人付了一滴髓,从此半身不遂,却拄着拐杖日日来巷口徘徊,说能闻到靥膏的甜香;大多数人选择付“名”,从此忘记最珍视的技艺或情感——忘记如何调香的香料师,忘记如何作画的画师,忘记如何抚琴的琴师,他们的人生变得苍白,却也安稳,再不会被籽毒侵扰。
阿榴的掌心,血色越来越淡,冰晶的纹理已蔓延至手腕,皮下的血肉渐渐被冰髓取代,每一次抬手,都能听见骨骼摩擦的“咔咔”声。她的头发,从青丝变成枯红,如风干的石榴花,根根泛着诡异的光泽。她的声音,彻底变成了冰裂声,说话时靥间呵出的甜气,在空中凝成细小的笑靥,转瞬即逝,如从未存在过。
冰匣中的胭脂膏,用去了大半,只剩下薄薄一层,在匣底泛着微弱的光。阿榴知道,自己的时间不多了,当最后一点膏体耗尽,便是她魂销成冰之日。
第三年的仲夏,正是她炼成“石榴靥”的三周年,也是长安最热的一个夏天。连月无雨,井水都热得烫手,西市的冰铺早早售罄,富户们争相竞买西域运来的雪冰。而榴靥巷,却在这酷热的天气里,飘起了细碎的冰屑,冰屑落在地上,化作胭脂色的汁液,散发出浓郁的甜腥气。
这一夜,长安城的上空,又下起了石榴雨。无数胭脂色的石榴自虚空中坠落,砸在屋顶、街巷、酒肆的招牌上,却不再化为汁液,而是长久地滚落一地,将整个延寿坊铺成一片诡异的胭脂红。石榴裂开的口子,如无数张嘴,在夜色中无声地“笑”着。
榴靥巷周围四十步内,空无一人,连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冰屑簌簌落下的声音,如女子的低语。
酉时,阿榴如常支起冰案。铜镜上的幽红光格外明亮,映得整条巷子如浸在甜酒之中,镜中映出的巷景,竟与三年前她初来时一模一样,只是巷口的空心石榴皮,早已不见踪影。
她等了整整一夜,冰案上的冰屑积了薄薄一层,却无一人上门。
破晓时分,天边泛起鱼肚白,石榴雨渐渐停了,空气中的甜腥气却愈发浓郁。阿榴正要收案,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,从巷口传来,带着少年的喘息与哭腔。
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踉跄走来,衣衫单薄,赤着脚,脚上满是被石榴砸出的水泡,有的已经溃烂,渗出黄色的脓液。他跑到冰案前,从怀中掏出一只空匣——正是阿榴用来盛胭脂的那只冰匣,只是此刻匣内空空如也,底部的“靥”字碎冰散乱,仿佛被人用力摇晃过,匣壁上还沾着淡淡的胭脂痕。
“我……我在巷子里捡到的。”少年颊上凝着一层薄冰,说话漏风,牙齿冻得发紫,“里面,里面原来有东西,红色的,像胭脂……我妹妹前几日被石榴汁溅到脸,颊上长了个疙瘩,疼得直哭,我想给她抹点试试,可一打开,那东西就化了,变成烟,钻进了我妹妹的嘴里……”
他哆哆嗦嗦地说着,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:一块破布,布中包着几粒碎冰。冰是胭脂色的,内里封着极细的血丝,正是“石榴靥”的残膏。
阿榴的心猛地一沉,瞳孔骤缩。她认得,那是匣中最后的一点膏体。这残膏一旦离匣暴露于外,便会化为毒烟,若是被未失靥之人吸入,会将冰毒引入五脏六腑,三日之内,全身血液渐沸,最终化作一尊冰像,永世困在笑狱之中。
“你妹妹现在何处?”阿榴的声音紧绷如弦,冰裂的质感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。
“在、在家里……”少年哭了出来,眼泪落在冰案上,瞬间凝成小冰珠,“她不动了,浑身滚烫,只有脸颊……脸颊冰凉得像冰块,嘴里还冒着粉色的烟……求娘子救救她,求求你……”
《长安胭脂铺》 石榴靥(八)(第1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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